若要寻它,首先恐不在那流光溢彩的荧屏之上,八二年的光影,像素是粗粝的,画质是朦胧的,带着电子扫描线特有的、微微的颤动,它藏在老式显像管电视那一层琥珀色的光晕里,藏在信号不稳时的雪花噪点与倏忽而过的模糊残影中,你得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、属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门,让午后带着灰尘味的光柱斜斜地照进屋子,才能在那小小的、沉重的匣子里,与它初次邂逅,那是一种需要“等待”的相遇——等待固定的播出时间,等待家人准予,等待片头曲那苍凉豪迈的旋律,划破日常的寂静,它的存在,本身便是一种仪式,烙印着媒介稀缺时代特有的郑重与饥渴。
那侠义江湖的魂魄,却又不止于荧屏,它更活在街巷坊间,活在每一个被它点燃的童年与少年心里,放学路上,木棍便是丐帮长老的打狗棒,树叶纷飞便是六脉神剑的无形剑气;男孩们争论着降龙十八掌与北冥神功孰高孰低,女孩们或许偷偷摹画过王语嫣的衣袂飘飘,它在一本本被翻得卷了边、传阅了无数次的连环画里,在收音机里单田芳先生那沙哑铿锵的评书段子里,甚至在被窝里手电筒照亮的那一页页泛黄的小说字行间,那时没有即时讨论的弹幕,没有海量解析的视频,所有的感悟与想象,都在一颗颗未经网络侵扰的、炽热而专注的心灵里,悄然生长,自成宇宙,所谓“在哪里”,答案便是:在一切匮乏之中丰盈的想象里,在口耳相传、共同构筑的记忆江湖里。
这“寻找”便成了一种双重意义的跋涉,我们既是在寻找一部具体的老剧,更是在打捞一段属于自己的文化乡愁,技术早已将重重障碍夷为平地,片源或许就躺在某个视频网站的怀旧频道,轻点即得,但当我们以高清甚至4K的目光,去审视那些如今看来略显朴拙的服化道与特效时,我们真正想与之重逢的,难道是那画面本身么?不,我们渴望唤回的,是第一次看见乔峰聚贤庄饮酒断义时的血气翻涌,是段誉在石洞遇见“神仙姐姐”玉像时的恍惚痴迷,是那个将信将疑、却全心全意相信着侠义与浪漫的自己,我们打开老剧,如同开启一个时光胶囊,里面封存着当年的空气、温度,与心跳的节奏。
这便触及了最深邃的一层“所在”,经典之作,如82版《天龙八部》,其不朽的居所,终在时间与人心的双重锻造之中,它或许已远离流行视线的中心,却沉潜为我们精神底图的一部分,当现实逼仄、心境困顿时,我们心中自会响起黄日华版乔峰那声“我乔峰要走,你们谁能抵挡”的怒吼,生出几分豪气;当感喟命运无常、众生皆苦时,脑海中便会浮现那扫地僧的淡然身影与智慧箴言,它不再只是一部剧,而是一套情感的原型,一种道德的参照,一抹我们用以理解世界、安顿自身的文化底色。
“在哪里,天龙八部82?”它在你我按下播放键时,与旧日时光猝然相逢的怦然心动里;在跨越数十年,依旧能被同一份侠义情怀点燃的精神共鸣里,它从一台老电视出发,最终住进了我们的生命,寻找它,便是寻找我们自身来处的一部分;看见它,便是在流逝的光阴中,认出了一张不曾褪色的、江湖”与“情义”的青春脸孔,此情可待成追忆,而追忆本身,已是永恒的现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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